PART 01那個從頭到尾沒講到十句話的孩子
門診裡有一種很固定的座位安排：孩子坐在診療椅上，家長站在旁邊半步，手裡拿著病歷夾與藥袋。問診開始，第一個回答的是家長，第二個回答的也是家長。
問到「最近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」，孩子還在想，家長已經接上：「他都說還好啦，可是我看他晚上都在滑手機。」問到「藥有沒有按時吃」，家長回答：「有啦，我每天盯著他吃。」
這些回答通常都是善意的，也常常是正確的。家長比孩子更會描述症狀、更記得日期、更知道醫師想聽什麼。效率確實比較高。
但看完診走出去，真正要每天吞那顆藥、每天面對那件事的人，是那個全程幾乎沒開口的孩子。臨床上偶爾會遇到十六歲的孩子被問到「你現在在吃什麼藥」，愣了三秒，然後轉頭看媽媽。
這不是孩子的問題，也不是家長的錯。這是一個從小學就開始、沒有人喊停的習慣。
PART 02孩子只說了 11% 的話
這個印象不只是主觀感受。2024 年荷蘭一家兒科門診做過一份混合研究方法的調查，把 16 場門診全程錄音並逐字轉錄，統計對象是 4～18 歲、由家庭醫師轉介來看診的孩子。
結果分成兩層。以「輪到發言的次數」來算，孩子占 28%、家長占 29%，幾乎打平；但以「實際講出來的字數」來算，孩子只占 11%，家長 23%，醫師 66%。
孩子有被叫到，但沒有真的說話。這句話幾乎可以總結整份研究。研究者的觀察是，當孩子沒有立刻接話，醫師傾向改用封閉式或選擇題的問法，而對話很快就會退回成兩個大人之間的事。
更早的文獻回顧也指出同樣的方向：孩子在問診與身體檢查階段還有一點參與，但到了解釋病情與討論治療計畫的階段，參與度明顯下降。而一旦家長插話，對話就會回到大人對大人的模式。
- Koenis MM, Vroman H, Brand PLP, van Woerden CS. Child participation during outpatient consultations: a mixed methods study. Eur J Pediatr. 2024;183(7):3019-3028．全文（PMC）
- Triadic communication in the primary care paediatric consultation: a review of the literature. Br J Gen Pract. 2007;57(544):904-911．PubMed
PART 0312 歲這條線，跟一項權利
兩個完全不同的來源，指向同一個結論。
第一個是臨床指引。美國兒科醫學會、美國家庭醫學會與美國內科醫學會在 2018 年發表聯合臨床報告，建議把「醫療自主準備」當成常規照護的一部分，起點訂在 12 歲。內容包括讓青少年逐步學會描述自己的病況、記得用藥、以及有機會單獨與醫師談話。
同一份報告引用的美國全國調查卻顯示，12～17 歲的青少年中，有特殊健康照護需求者 83%、沒有特殊需求者 86%，都沒有達到這項準備指標。也就是說，這件事被寫進指引很多年，實際做到的比例仍然很低。
第二個來源是法律。《兒童權利公約》第 12 條規定，有形成自己意見能力的兒童，對於影響自身的一切事務，有權自由表達意見，並依其年齡與成熟度受到適當看待。台灣在 2014 年通過《兒童權利公約施行法》，同年 11 月 20 日施行，公約內容具有國內法效力。
用在診間，這條規定翻成白話只有一句：孩子的身體，孩子有權先講一句。這不是大人心情好才給的機會。
PART 04看診前 3 個自問清單
要讓孩子開口，最沒有效的做法是在診間門口說「等一下你自己講喔」。孩子沒有準備，通常只會得到一句「還好」。
比較可行的方式，是把準備工作搬到候診區，而且只花五分鐘。讓孩子自己在手機備忘錄打三行，不用給家長看，進診間時可以照著念。
- 今天最想知道的一件事是什麼？——只准寫一句，不能寫「都可以」。想不出來就寫「為什麼還要繼續回診」，這也是一個很好的問題。
- 上次回診到現在，身體哪裡跟以前不一樣？——要具體：什麼時候開始、多久出現一次、有沒有影響到上課或睡覺。寫「還好」不算。
- 這個治療或追蹤，最不想繼續的是哪一部分？——怕打針？藥太大顆吞不下去？回診要請假？覺得沒有效？寫出來就好，不需要先想解決辦法。
三題寫完通常不到三十個字，卻剛好補上診間裡最常缺的那一塊資訊。前兩題是病情，第三題是這個孩子真實的生活。
PART 05第三題為什麼最重要
第三題是最少被問到的一題，卻常常是整次回診裡資訊量最大的一句話。
臨床上很多「效果不如預期」，背後不是藥不對，而是有一段沒有被說出來。孩子可能覺得早上那顆藥吃了會想睡，所以上學日自己跳過；可能覺得每個月請假回診很尷尬，同學會問；也可能只是覺得看不到變化，索性算了。
這些理由如果沒有進到診間，醫師看到的就只有一個數字沒有改善的病人，接下來的判斷很可能會往「劑量不夠」或「診斷要重新想」的方向走。方向一旦偏掉，孩子要多做的檢查與多走的路都是真的。
🚩 這件事一定要說出口
- 自己減量、自己停藥、自己延後回診，任何一項都要主動說
- 不必先解釋原因，也不會因此被罵——沒說出來的漏藥，才是真正會影響判讀的那一種
- 家長若已經知道，請讓孩子自己講，講不完整再補
PART 06家長的退場練習：三秒鐘
對家長來說，最難的不是準備清單，是忍住不要先講。
可以試試一個很小的動作：醫師問完問題之後，在心裡默數三秒再開口。這三秒鐘通常會依序發生三件事——孩子先愣住、孩子開始講、孩子講得不完整。第三件事很重要，因為那是他自己的版本。
家長的角色不是消失，是補位。等孩子講完再補上他漏掉的部分，效果比搶在前面講完整版好得多：「他忘記說的是，上個月有兩次半夜爬起來喝水。」
孩子如果卡在「不知道」，也不必急著替他回答。把問題換成更小的：不是「最近好不好」，而是「這個禮拜有沒有哪一天覺得特別累」。範圍縮小，孩子比較答得出來。
✅ 這樣說
「他先講，我等一下再補。」
「這個禮拜有沒有哪一天特別累？」
「你剛剛說的那個，要不要問醫師看看？」
❌ 不要這樣說
「他不會講啦，我幫他說。」
「你就跟醫師講你都不聽話。」
「快點講啊，醫師在等。」
PART 07進階版：讓孩子單獨講前面五分鐘
比三秒鐘再往前一步的做法，是讓孩子有一段沒有翻譯、也沒有被搶答的時間。
一項針對 16～23 歲慢性病青少年與年輕成人、為期三年的追蹤研究（收案族群包含風濕、內分泌與腸胃疾病）發現，將近一半的人表示，從來沒有和醫師討論過轉銜到成人科的事，也從來沒有在看診中單獨與醫師談過一段時間。
在台灣的門診節奏裡，要做到完全獨立看診並不容易，但「前面五分鐘」是可行的。家長可以在進診間時直接說一句：「等一下前面幾分鐘讓他自己講，好嗎？」
這句話同時傳達兩件事：對孩子，是你被當成主要當事人；對醫師，是這個家庭願意讓孩子練習。年紀較大的青少年往往有些話在家長面前說不出口，這段時間的價值也在這裡。
- Jensen PT, Paul GV, LaCount S, et al. Assessment of transition readiness in adolescents and young adults with chronic health conditions. Pediatr Rheumatol Online J. 2017;15(1):70．全文（PMC）
PART 08分齡放手時間表
放手不是某一天突然發生的。轉銜準備的評估工具把它拆成兩個面向：一個是自己管理健康的能力，一個是替自己爭取與表達的能力。研究發現，後者會隨著年齡增加，而 18 歲以上的分數明顯高於 18 歲以下。
換句話說，這是一條需要好幾年慢慢往上走的曲線，不是滿 18 歲那天自動點亮的技能。下面這張表可以當成家裡的進度參考，不必嚴格照年齡執行。
| 年齡 | 孩子開始練習的事 | 家長的角色 |
|---|---|---|
| 10～12 歲 | 自己說出哪裡不舒服、從什麼時候開始 | 等孩子講完再補細節 |
| 12～14 歲 | 準備一個問題，並且在診間問出口 | 練習三秒不搶答 |
| 14～16 歲 | 說出藥物的不舒服與漏吃次數 | 只在日期與數字上補位 |
| 16～18 歲 | 前段單獨看診、自己記得回診日期 | 受邀時再加入談話 |
| 18 歲以後 | 掛號、領藥、與醫師討論轉銜成人科 | 退到候診區 |
- Wood DL, Sawicki GS, Miller MD, et al. The Transition Readiness Assessment Questionnaire (TRAQ): its factor structure, reliability, and validity. Acad Pediatr. 2014;14(4):415-422．PubMed
PART 09誠實說：會提問，不等於病會好
這件事有隨機分派試驗的資料，而且結果要分兩半講。
美國研究團隊做過兩個試驗，讓 11～17 歲的青少年在候診時先看一段短片，再勾選一張「想問的問題清單」，然後帶進診間。氣喘那一組共 359 名青少年，介入組在診間主動提問的比例明顯高於一般照護組；注意力不足過動症那一組共 102 名青少年，介入組提出至少一個問題的勝算比是 5.4 倍（95% 信賴區間 1.8～15.9）。
但同一個氣喘世代追蹤到 12 個月後，兩組的疾病控制與生活品質都有進步，介入組並沒有進步得比較多，差異沒有達到統計顯著。
讓孩子開口，目前有證據能改善的是溝通與參與，不是疾病本身自動變好。這個限制值得誠實寫出來。真正的理由不在這一次回診的數字，而在於長期要接手的人是孩子——那個總有一天要自己掛號、自己描述病史、自己決定要不要繼續治療的人。
- Sleath B, Carpenter DM, Davis SA, et al. Improving youth question-asking and provider education during pediatric asthma visits．PubMed
- Sleath B, Carpenter DM, Davis SA, et al. A pre-visit video/question prompt list intervention to increase youth question-asking about 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 during pediatric visits. Patient Educ Couns. 2024．PubMed
- Sleath B, Carpenter DM, Davis SA, et al. The impact of a question prompt list and video intervention on teen asthma control and quality-of-life one year later: results of a randomized trial. J Asthma.．PubMed
PART 10這些情況，大人一定要接手
放手是有邊界的。以下這些狀況出現時，請家長直接開口，不要等孩子自己說。
| 警訊 | 為什麼不能只交給孩子 | 怎麼處理 |
|---|---|---|
| 自行停藥或自行調整劑量 | 許多內分泌用藥停掉後短期沒有明顯症狀，往往到抽血才發現 | 在診間主動說出漏吃的次數與期間 |
| 連續兩次以上沒有回診 | 追蹤中斷會讓劑量與生長評估失去依據 | 直接聯絡原門診安排補約 |
| 短期內體重明顯下降或明顯不吃 | 可能是疾病變化，也可能是飲食行為問題 | 儘早安排評估，不要等到下次例行回診 |
| 情緒持續低落、拒學、睡眠大亂 | 已超出孩子能自己管理的範圍 | 在門診一併說明，必要時轉介身心科 |
| 出現自我傷害的念頭或行為 | 需要立即介入，不適用任何「讓他自己講」的原則 | 不必等回診；安心專線 1925 全年無休 |
🚩 最後一項沒有等待空間
孩子提到不想活、或出現傷害自己的行為時，請當天就尋求協助。衛生福利部安心專線 1925 二十四小時提供服務，也可以直接到急診或身心科就醫。
PART 11看診前，拜託帶這三樣
這三樣東西的共同點是：都由孩子自己保管、自己拿出來。
- 孩子自己寫的三行清單——就是前面那三題。寫在手機備忘錄或紙上都可以，重點是由孩子拿出來念，不是家長代讀。
- 用藥與症狀紀錄——包含這段期間漏吃幾次、什麼時候出現不舒服、持續多久。誠實記錄漏藥次數比記錄得漂亮重要得多。
- 前次檢驗報告或藥袋——如果曾在其他院所抽血或拿藥，把報告與藥袋一起帶來，可以省下重複檢查。
🔍 給青少年本人的一句話
診間裡沒有標準答案，也沒有人在打分數。講錯了會有人幫你補，講不清楚可以再講一次。最不理想的情況，是整場都沒有講到自己的事。
PART 12一句話總結
✅ 一句話總結
孩子的病，最後是孩子自己在過。
家長的目標不是講得比孩子清楚，
而是有一天可以不用講。
下一次回診，可以從最小的版本開始：候診時讓孩子寫三行，進診間後家長默數三秒。這兩個動作加起來不到五分鐘，卻是責任交棒的起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