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藥、羊奶、雞皮、乳液、轉骨方
會害孩子性早熟嗎？

PART 01診間裡那份問不完的接觸清單

門診裡每週都有不少擔心性早熟的爸爸媽媽。問診時總不免要把環境賀爾蒙相關的接觸調查一遍——喝什麼奶、擦什麼乳液、有沒有在吃補品、家裡用不用香氛、外食用什麼容器裝。

這份清單問久了會發現一件事：家長回答的時候，語氣常常帶著防備。因為每一題背後都連著同一個問題——「是不是我害的？」

先把這句回答完：不是。台灣女童性早熟的發生率約為男童的 5～10 倍，而其中九成以上，檢查後找不到任何病理性原因。這不是誰做錯了什麼。

但「不是你的錯」不等於「什麼都不用管」。環境賀爾蒙這個題目值得認真看，只是它在整件事裡的位置，跟新聞標題給人的印象差滿多的。

這篇會先把位置講清楚，再把門診最常被問到的五樣——山藥、羊奶、雞皮、乳液、中藥——逐項拆開，一項一項看證據到哪裡。

PART 02環境賀爾蒙到底是什麼東西

「環境賀爾蒙」是俗稱，正式名稱是內分泌干擾物質（Endocrine Disrupting Chemicals，簡稱 EDCs）。

它指的是一群結構上跟人體荷爾蒙有點像的化學物質。進到身體之後，可能去佔住原本屬於荷爾蒙的受體、模仿荷爾蒙的作用，或是干擾荷爾蒙的合成與代謝。

要注意的是，這是一個很大的類別，不是單一物質。裡面每一種的作用方向、作用強度、在體內停留的時間都不一樣，所以「環境賀爾蒙會怎樣」這種問法，本身就沒辦法有單一答案。

PART 03看研究時最容易搞混的一件事：關聯不一定等於原因

這一段是整篇最需要先建立的觀念，因為它決定了後面五樣要怎麼讀。

支持「有關聯」的研究確實存在。台灣一項病例對照研究比較了中樞性性早熟女童與未發育的對照組，發現性早熟組體內塑化劑代謝物較高，並提出可能透過腦部 kisspeptin 訊號提早啟動青春期的機轉。美國 CHAMACOS 世代研究追蹤 338 名孩子，也看到母親孕期尿中某些代謝物濃度較高者，女兒的陰毛發育或初經時間偏早。

但方向相反的研究也存在。韓國一項研究比較 47 名中樞性性早熟女童與對照組，性早熟組的多項塑化劑代謝物濃度反而比未發育的對照組低。

而且有一個很難排除的問題：已經開始發育的孩子，本來就更可能開始使用保養品、香水、化妝品。到底是化學物質造成發育，還是發育造成使用量增加？這叫反向因果，CHAMACOS 的作者自己也把這一點寫進研究限制裡。

把這些放在一起看，目前比較持平的說法是：有回顧文章直接下了結論——環境賀爾蒙對青春期時間點的影響可能是輕微的，體型與生長軌跡才是主要決定因素。

PART 04山藥：人體沒有那組酵素

山藥被點名的理由聽起來很有說服力：「山藥含有 diosgenin（薯蕷皂苷元），那是藥廠合成雌激素、黃體素的原料。」

這句話的前半段是對的。1940 年代化學家確實找到了從 diosgenin 合成黃體素的方法，這也是早期口服避孕藥能夠大量生產的關鍵。

問題出在後半段的跳躍。那段轉換需要實驗室裡的多步化學反應，人體沒有那組酵素。吃進去的 diosgenin 不會在胃裡、也不會在皮膚裡變成雌激素或黃體素。山藥本身也不含現成的雌激素或黃體素。

比較嚴謹的說法是：部分山藥萃取物在細胞實驗中確實顯示出微弱的雌激素受體活性，動物研究也有一些訊號。但那是高濃度萃取物、在培養皿或動物身上的結果，跟餐桌上那盤山藥排骨湯是兩件事。

PART 05羊奶：擔心的方向，其實是反的

這一題的擔心通常有三層：乳汁本身含有天然荷爾蒙、坊間常說羊奶「比較補」、以及「補過頭會不會提早發育」。三層可以分開回答。

第一層：吃進去之後，發育時間有沒有差別

2022 年一篇涵蓋多個世代與病例對照研究的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，給了目前最整齊的答案：牛奶攝取與初經提前沒有顯著關聯（RR 0.91，95% CI 0.67～1.23），整體乳製品也沒有（RR 1.00，95% CI 0.88～1.14）。

個別研究的方向確實不一致。美國 NHANES 的分析看到牛奶攝取較多者初經略早的微弱趨勢；伊朗一項世代研究看到牛奶攝取較高者初經提前的風險上升；但智利的世代研究反而發現，優格與低脂乳製品攝取較多的女孩，初經時間比較晚。當研究彼此抵銷、統合起來看不到穩定訊號時，比較合理的解讀是：這不是關鍵變數。

第二層：羊奶的荷爾蒙含量，其實比牛奶低

這一層最有意思，因為結果跟直覺相反。

2012 年一項研究直接量測市售乳品中雌酮（E1）與 17β-雌二醇（E2）的濃度，比較一般牛奶、有機牛奶與羊奶。結果是：羊奶的 E1 加 E2 總量，低於所有受測的牛奶產品。而且羊奶與各種牛奶之間的差距，比一般牛奶與有機牛奶之間的差距還要明顯。

也就是說，單看「乳品裡的雌激素含量」這個指標，羊奶反而是含量較低的那一個。坊間「羊奶比較補，所以比較容易催熟」的說法，把「營養密度」跟「荷爾蒙含量」混成同一件事了，這兩者沒有關係。

第三層：換算成劑量，這些荷爾蒙到底有多少

這是最能安撫家長的一層，因為可以直接比數字。

• 全脂牛奶每份的雌酮含量約 0.7 至 1.9 奈克（奈克是十億分之一公克）。
• 三份全脂牛奶加起來，其中的雌激素比美國 FDA 訂的安全攝取指引低 十倍到百倍，相當於人體自己每天產生量的 0.01% 至 0.1%。
• 常被提到的 IGF-1：口服攝取的 IGF-1 在人體中幾乎不會以完整蛋白質的形式被吸收，早產兒與年輕成人的研究都指向同樣結論。

還有一個細節：雌激素是脂溶性的，所以全脂乳品的含量會高於低脂或脫脂。但即使是全脂，換算後的量仍然落在上面那個級距。

PART 06雞皮：這個誤會有真實的歷史來源

「現在的雞都有打生長激素，賀爾蒙會沉積在皮下脂肪，小孩吃了會性早熟」——這是流傳最久、最難消滅的一個說法。

值得先講清楚的是：這個說法不是憑空冒出來的。它有一段真實的歷史，只是那段歷史在半個多世紀前就結束了。

當年真的打過，而且真的打在皮下

1947 年，美國 FDA 核准業者把己烯雌酚（DES，一種合成雌激素）藥丸植入公雞頸部皮下，每隻約 15 毫克。當初的設計是：屠宰時把頭頸切除丟棄，殘留就一起丟掉。

但實際執行不是這樣。1951 年的查驗發現，被扣押的雞隻中，多數在頸部皮下一英吋以上的位置仍有未吸收完的藥丸殘留，殘留量從 2.9 到 9.3 毫克不等；有些雞身上不只一顆，曾有單一頸部驗出四顆藥丸碎片、合計 24.3 毫克的紀錄。美國政府當年扣押了約五萬磅雞肉。這項用法在 1959 年被禁止。香港則曾使用另一種合成雌激素己雌酚（hexoestrol）的植入劑。

所以「賀爾蒙沉積在雞的皮下」這個印象，來源是真的。它指的是 1950 年代的植入式藥丸，不是今天的養雞方式。

而且當年打的目的是「變肥」，不是「長快」

這一點常被誤傳。雌激素對雞的作用是增加體脂肪——當年用它是為了讓屠體看起來肥美多汁，改善肉質賣相，並不是加速生長。香港食物安全中心的資料也指出，並沒有足夠證據顯示這類合成雌激素能促進家禽生長。

而現在消費者偏好瘦肉而非肥肉，這個「效果」本身也已經不受市場歡迎了。

這個懷疑，被認真調查過一次

1978 到 1981 年間，波多黎各的兒童內分泌科醫師通報乳房早發育的病例增加了約三倍，當地醫師懷疑是肉品與乳品中的雌激素污染，一度造成雞肉銷量下滑三成。美國 FDA 與 CDC 介入調查。

後續的配對病例對照研究分析了 120 對個案與對照。結果是：在兩歲以後才發病的孩子身上，沒有找到任何顯著的環境暴露關聯；只有在兩歲前發病的族群中，看到與母親卵巢囊腫病史、大豆配方奶及數種肉品的關聯。

雖然當時確實有一件家禽檢體驗出雌激素偏高，但無法在後續檢驗中重現。綜合所有證據後，調查單位排除了肉品荷爾蒙作為主要原因。

台灣現在的狀況

台灣早在民國 54 年就已明文禁止畜禽施打生長激素。中央畜產會在 93 年 1 至 9 月隨機抽樣家禽產品，125 件雌二醇檢驗與 2146 件賀爾蒙檢驗，不合格數皆為 0 件。

白肉雞 35 天上市的原因是育種選拔、飼料配方最佳化（攝取 1.8 公斤飼料可增加 1 公斤體重）與水簾式環控雞舍。加上施打賀爾蒙成本不低、又會增加皮下脂肪反而降低屠宰率，對業者並不划算。

那雞皮到底該不該少吃

該，但理由完全不同。雞皮的問題是脂肪與熱量，另外脂溶性的環境污染物確實比較容易累積在脂肪組織裡。這兩點走的都是體重與整體暴露量那條路徑，不是荷爾蒙那條。

PART 07乳液：分成三種情況來看

前面三樣的結論都很乾淨。乳液比較複雜，因為它其實是三個不同的問題被裝在同一個瓶子裡。分開看會清楚很多。

情況一：一般無香味乳液——結論不一

要討論的不是「乳液」這個品類，而是裡面的香精與防腐劑。香味要留得久，配方上常需要定香劑，而 DEP（鄰苯二甲酸二乙酯）就是常見的定香成分之一；paraben 則是常見的防腐劑。

研究結果如下——三個方向都有：

• 看到偏早的：CHAMACOS 世代發現，青春期前後尿中甲基 paraben 濃度較高的女孩，乳房發育、陰毛發育與初經時間都偏早。
• 看到偏晚的：美國 BCERP 計畫追蹤 1151 名 6 至 8 歲入組的女孩，鄰苯二甲酸酯暴露較高者，發育反而偏晚。
• 看不到差別的：丹麥一項納入 725 名女孩的研究，檢驗 12 種鄰苯二甲酸酯代謝物，與乳房發育年齡沒有顯著關聯。

而且 CHAMACOS 的作者自己也註記了：青春期前後這一段的關聯可能反映反向因果——已經開始發育的孩子，本來就更常使用個人保養品。

同一個問題，三種答案。這種時候比較誠實的說法是目前還無法確定，而不是「已經證實有害」。

情況二：薰衣草與茶樹——多個個案報告，盡量避免

這一類的處理方式不一樣，因為它有的是直接的臨床個案，不是流行病學關聯。

2007 年《新英格蘭醫學期刊》報告了 3 名男童在使用含薰衣草、茶樹油的產品後出現乳房發育，停用後緩解。到 2023 年為止，全球累積約 12 例（8 名男童乳房發育、4 名女童乳房早發育），所有個案在停用後都消退。

持平地說，2023 年的回顧文章用 Hill 因果準則評估後判定：考量皮膚吸收量有限、乳房早發育本來就常自行消退、暴露劑量無法確認等因素，這個關聯性很弱，尚未證實因果。

但實務上的取捨很簡單：停用之後個案都會恢復，而換掉一瓶乳液的代價幾乎是零。加上門診確實遇過未滿 5 歲就來月經的個案，在這種代價與風險的比例下，含薰衣草或茶樹精油的產品不建議在孩子身上長期、大面積使用。這不是因為證據強，是因為換掉太容易。

情況三：異位性皮膚炎的孩子——該擦還是要擦

這一段最需要講清楚，因為門診偶爾會遇到家長看完新聞就把乳液停掉，結果孩子的皮膚炎大爆發。

規律保濕是異位性皮膚炎照護的基礎，這件事的證據強度遠遠高於上面那些關於發育時間的研究。為了一個方向都還沒確定的疑慮，去停掉一個效果明確的治療，划不來。

正確的做法是換，不是停：改用無香精、成分單純的保濕產品，該擦的次數與份量一次都不要少。

PART 08中藥與轉骨方：重點在時機，不在成分表

這一項最容易被兩極化處理：一邊是「中藥都會催熟，絕對不能碰」，另一邊是「天然的東西怎麼會有問題」。兩邊都不準確。

要看的不是「中藥」這個類別，而是特定成分、服用時機與長期累積。

已有的個案報告

• 一組 4 例的病例報告指出，長期使用茴香（Foeniculum vulgare）製劑的幼兒出現乳房早發育，其中最小的一位是 5 個月大的嬰兒。
• 蜂王乳在細胞與動物實驗中被證實具有弱雌激素活性，其中部分脂肪酸與固醇成分可與雌激素受體結合。
• 另有一例 20 個月大男童，長期大量攝取含植物固醇的調味料後出現周邊性性早熟。

這些都是個案報告，證據等級低，不能反過來推論成「所有中藥都會造成性早熟」。

轉骨方：現代社會特有的一種需求

這是門診真正花最多時間解釋的一項，值得單獨講清楚。

第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是：古代醫書與現代教科書裡，都沒有「轉骨方」這個名詞，中國大陸的中醫界也沒有相關論述。它比較接近台灣近代才形成的一種民間需求。

現代中醫則把「轉骨」定位為：在特定的發育窗口，藉由辨證調理，幫助孩子達到遺傳身高上限的輔助手段。換句話說，它的目標是「不要浪費既有的潛力」，而不是「突破潛力」。這個定位本身是合理的，跟坊間「吃了就會長高」的行銷說法並不相同。

需要留意的是各家配方組成差異很大，多半包含補肝腎、壯筋骨的藥材。而中醫界自己的建議是：傳統轉骨方應該在男生變聲、女生初經之後才服用，過早服用容易加速骨骺癒合，反而不利於身高增加。

所以這一項的實務結論不是「不要吃」，而是吃之前先確認時機，並且尋求受過正規訓練的中醫師評估。用藥處方回歸中西醫師各自的專業，是比較合理的分工。

為什麼提早發育反而可能影響最終身高

這是整段最需要被理解的邏輯，只有三步：

1. 提早啟動青春期——性荷爾蒙上升。
2. 骨齡開始超前——性荷爾蒙會加速骨骼成熟，骨齡跑得比實際年齡快。
3. 生長板提早癒合——生長板一旦關閉，身高就停止增加，可以長高的時間被縮短了。

所以中間那段「長得比同學快」是真的，但它借用的可能是後面的額度。孩子可能在小學高年級明顯竄高，最後的成人身高反而比原本的潛力矮。

這條邏輯不只適用於補品，也是理解性早熟為什麼需要評估的核心——不論原因是什麼，一旦發育提早啟動，這三步就會照著跑。

另外一類常見成分是鹿茸，賣點通常是「含有 IGF-1 等生長因子」。美國國防部的營養補充品資訊資源指出，鹿茸萃取物在乾燥、製成膠囊或噴劑後保留了哪些成分並不清楚，目前沒有科學證據支持這些宣稱。另有研究者在四款標榜天然的市售鹿茸產品中驗出人類 IGF-1，成分是否單純本身就是一個問題。

PART 09比追查食材更有效率的三個生活調整

五樣講完之後，會發現一件事：與其一項一項追查食材，不如調整幾個暴露量比較大的生活場景。

一、熱、油、塑膠，三個同時出現的時候

塑化劑是脂溶性的，而且遇熱容易溶出。所以真正該避開的不是「所有塑膠」，而是這三個條件湊在一起的時刻：滷味裝進塑膠袋、熱湯裝進塑膠碗、保鮮膜直接貼著油脂食物送進微波爐。

二、塑膠餐具不要進洗碗機

美國兒科醫學會的建議裡特別點名這一項，因為高溫會加速溶出。同一份建議也提到：盡量不用塑膠容器微波，優先選玻璃或不鏽鋼，並避開回收辨識碼 3（塑化劑）、6（苯乙烯）、7（雙酚類）的塑膠製品。

三、有香味的東西

香水、芳香劑、洗衣香氛珠、含香精乳液。這一類的共通點是：香味留得越久，越可能需要定香成分。

PART 10什麼時候該來看兒童內分泌科

與其追查是哪一樣東西造成的，直接觀察孩子身上的訊號有效率得多。下面這張表可以直接截圖存起來。

PART 11看診前，拜託帶這三樣

帶齊這三樣，第一次門診就能問到重點，不用約第二次回來補資料。

1. 兒童健康手冊，或學校歷年的身高體重紀錄——單一次的身高數字用處有限，看得出趨勢的才有價值。手機拍下來也可以。
2. 第一次注意到變化的大約時間點——不需要精確到某一天，「幾月」「幾年級上學期」這種程度就夠用了，這會直接影響判讀。
3. 父母雙方的身高，以及媽媽的初經年齡、爸爸的變聲年齡——這一項最常被忘記，卻常常直接改變判讀的方向。

另外，如果孩子有在吃補品、中藥或轉骨方，門診需要知道的是有沒有在吃、吃了多久、什麼時候開始這三件事，不需要把瓶罐帶來。真正能回答問題的是骨齡 X 光。

PART 12一句話總結

山藥、羊奶、雞皮這三樣，可以從擔心清單上劃掉了。乳液的原則是換成分而不是停用，含薰衣草與茶樹的盡量避開。轉骨方則是五樣裡最需要提早討論的一項——重點不是成分表，是服用的時機，而那個時機該由受過正規訓練的中醫師來判斷。

而在這些之上，還有一件更值得投入的事：把孩子的身高體重穩定記錄下來，注意作息與體重的走向。那條曲線能提供的資訊，比追查任何單一食材都多。